公众号: REACH2O 发布时间: 2026-02-18 11:42:54 原文链接: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FJ3snPWXFiy-43b9k0TdvQ


泰勒在《世俗时代》的导论部分,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说明三种不同但彼此关联的世俗性:国家和制度上的世俗性(世俗1, 现代国家基本脱离了神权),仪式和实践上的世俗性(世俗2, 宗教性活动的减弱),以及信仰经验的反思性和多选性质(世俗3, 不信成为一种可能的,甚至缺省的选项)。但导言部分的另一个重要工作,则是定义了此书将要详细分析的“宗教”。首先,宗教必须具有“超越性”,或者彼岸性质,或者对日常生活的提升。但在泰勒看来,在一个世俗时代里,宗教的超越性已经不再是单纯外在意义上的,彼岸或超越也可能是一种内在的状态。在这个意义上,宗教是一种实践,指向一个人所定义的圆满——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人过的?什么样的人是我们所钦佩,想要成为的?但这样一来,有一个问题就必须在宗教里加以考虑。这就是,单纯的人类兴盛是否可以构成一个超越性目标。换句话说,一个工作尽责、顾家、对社会也有贡献的人,是否可以体验自己的圆满?或者说,按照丁主教的认识:

早在1998年底,他就提议开展全国范围的神学思想建设运动,改造中国基督教教会长期落后、陈旧的神学观念。首当其冲的正是“因信称义”这一传统基督教核心教义……认为,从目前世界基督教的大局和中国教会发展的高度出发,应该淡化这一主张。他在接到不少信徒和牧师的来信时,和他们一样感到内心的矛盾:“不忍心讲像雷锋、焦裕禄等高尚的人,因为不信就要下地狱。”他不愿相信上帝如此残暴,更不愿意看到“以信废行论”和“道德无用论”在基督徒中传播,即以为信的人不管行为好不好,都可以上天堂。在拉美“解放神学”、法国传教士德日进的“进化神学”和“过程神学”的影响下,丁光训提出了自己的上帝观——“上帝是爱”和“宇宙的基督”。

丁光训诞辰百年(https://news.sohu.com/20151102/n424903625.shtml)

另一方面,宗教必须考虑,

最高的、最好的生活是否包含着寻求、承认、服侍一个超越性的、某种意义上独立于人类兴盛的善?人类兴盛的终极目标系列中,是否包含着指向人类兴盛之外的某种事物?

泰勒《世俗时代》

当代生活的多元性,关键就在于这内在(于人世)/外在(一种更高的或者永恒的善,或者至善)之分。

对此,基督教/犹太教传统的理解(至少我改的理解),是小要理问答第一条:

问1:人一生的首要目的(chief end)是什么?

答:(一)荣耀神;(二)以祂为乐,直到永远。

略解: 所谓一件事物的「主要目的」,就是它被造的主要用途;例如窗子的主要用途是「透光」,而人的主要目的是「服事神」。如果他在地上能忠心持守这本分,将来就能与祂在天上一同欢乐。

我的读者对此应该很熟悉(如果不熟,本周听道的时候罚站),我就不多说了。

对于佛教来说,通往涅槃的道路,包含着弃绝,或至少是超越,所有可辨形式的人类兴盛。

对于道教来说,理解为没有轮回的佛教好了。下面是谷歌AI查询提供的答案

核心目标:

•长生不死(长生不老):避免人世间的生老病死,追求永恒的生命。

•得道成仙:通过修炼,最终升入神仙世界,获得超越的生命形式。

•天人合一:将自身精气神与宇宙本源“道”融合,与天地万物合一,实现永恒存在。

实现途径:

•性命双修:结合了性(心性、德行)与命(生命、肉体)的修炼

•修德:以忠、孝、仁、信等伦理道德为基础,认为德行是成仙的根本。

•清静无为:顺应自然规律,内心清静,减少欲望,是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
•利物济世:在追求自身解脱的同时,也要造福他人,利益世间万物。

与佛道区别:

•道重今生,佛说解脱。


但无论如何,一个值得追求的宗教在自身的内部是有张力的。宗教要求人与单纯的“人类兴盛”作出深刻的内在断裂。但在这个意义上,人类兴盛首先必须是一个值得欲求的目标。比如(还是拿昨天的例子来作为例证吧,我还会继续讨论的,昨天并没有说完。世俗时代读书会(5)| 天真的信仰与反思的信仰,只有当一个人认定婚姻是无论如何都需得保存的、极其可欲的、甚至值得牺牲自己作为人的兴盛甚至生命来维护的目标时,才可以在宗教意义上要求一个人忍受那样巨大的苦难(包括但不限于结婚之后,公公婆婆就极度不满,一定要儿子离婚,否则就一命换一命地由公公来拉着媳妇跳楼;以及公公拿着菜刀来把儿子家里的所有物事,包括但不限于双人床上的被子和枕头砍成飞絮;以及现代版的孔雀东南飞,在家里被公公婆婆所逼,在娘家被亲生父母责备,父亲在病榻上讨好女婿……)。说起弃绝人世或者出家,传统宗教自有处置。那些弃世或者成为全职传道人的,实际上提供了大量俗世无法供应的社会服务。比如特蕾莎修女在孟买,或者从前的燕京、同济之类。因此,彼得“专心以祷告传道为务”,但却汇集了大量的资源来帮助穷人。这样一来,

弃绝的呼召并不否定兴盛的价值,它更像是呼召人在一切事上以上帝为中心,即便代价是舍弃此种不可替代的美善。而种种放弃所结出的果实是,在一个层面上,它成为他人得以兴盛的源泉;在另一个层面上,它是与上帝合作,以恢复一种更完满的兴盛。这是一种医治创伤、“修复世界”……

泰勒《世俗时代》

在泰勒看来,现代性的问题就在于想要完全内在地(完全人本主义地)解决人类兴盛与超越性目标之间的张力。这个冲突是任何宗教本身的悖论性质,无法通过纯粹自足的人本主义加以克服。大致看起来,我们所批评的那些过头的“左派”做法,比如引起极右反弹的开放边境政策,就是落在这个区间里了。当然,另一方的奇葩也不少,暂且不说。但是,任何宗教,无论是外在超越性的目标,还是内在完善的目标,都需要保持这种张力,而不能轻易忽悠人越界。比较成熟的做法是认识到,人类的兴盛是好的,甚至是上帝所欲的。然而寻求它并非我们的终极目标。在我们弃绝它的时候,我们也在重申它的价值,因为我们是在遵从上帝的旨意,甘为管道,让兴盛流向他人,并最终流向所有人。但具体到解决之道,有人要做舍弃一切,但服侍社会的修士,有人则要做贡献社会的居士。居士念经是念不过心无旁骛的沙门的,这是为什么居士虽然礼佛,也得去庙里烧香的缘故。

在泰勒看来,正是(西方)人类社会试图解决这个悖论,导致了“纯粹自足的人本主义”——一种不接受任何超越人类兴盛的事物作为其终极目标,也不效忠于人类兴盛之外任何事物的人本主义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