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众号: REACH2O 发布时间: 2026-07-19 15:08:28 原文链接: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4NkM2ReLuG-ORyTbXbytbA


几个月前,我有预告这次采访,有一些关注的朋友曾经在后台询问。其实已经做好了,只是一直没有发出来。

对于这篇采访稿,我有一些想说的,还希望读者朋友在读前了解:

  1. 希望大家对于这一段历史,有更全面的了解。尽管只是一个人的主观视角,但作为第一手资料,这采访是有价值的。
  2. 认识到部分属灵虐待体系的特征,支持系统的重要性,创伤后的反应(孤独感,“解离”,不停反复的情绪等)等等。这也是我当下觉得最重要的:我们缺乏对这些内容的认识,因此有时候缺乏自我关怀和对他人的关怀。希望大家能带着这样的问题来读这篇采访稿,我想应该会更有收获。
  3. 遗憾于没办法让你们听到受访者语气里的真诚、热情和正直。在采访和梳理过程中,我能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。
  4. 我还想对各处经历过种种伤害的人说:你并不孤独。
  5. 本文的一些内容可能对经历过伤害的人来说,有触发的风险,请谨慎阅读。
  6. 在读完本篇的时候,请做些事情来调节情绪,比如想想,你见过的最搞怪的猫猫图片是什么样的?

前言结束,进入采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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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场白

………………

[富贵] ……我们采用匿名采访。我是富贵,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简单的一个代号,一个你喜欢的名字。

[马大] 马大吧。

[富贵] ok,马大姊妹。我们今天这个采访,主要目的是想整理一下[事件的时间线】,看看亲历者(或者受害者)视角。

所以咱们的这个采访不会作为其他的功能去使用,你的信息也会完全保密。

包括我提的问题,如果你不想回答,或者让你觉得不适,或者其他的情况,你都可以随时跟我说,然后我们就停下来,或者提前结束都ok。

[马大] 好的。

[富贵]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:当初是什么吸引你去加入了美门,或者让你开始接接受了美门的那套神学观念呢?

[马大] 嗯,可能这个问题对我来说,它是一个比较长的一个时间。我是在2011年的时候由我的同事给我传福音。然后他带我去的第一间教会就是美门。我相当于是在这里受洗,在这里信的,然后在这里服事的。然后我的家人都是在这里受洗,也是在这里服侍的。

我是11年的3月份来到这间教会的,当时已经有了大概两三个点儿了吧?

我当时去的那个地方是叫xx(作者:此处做了处理),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。已经分成了很多小的地方了。 当时去的时候其实是我第一次接触信阳。 去教会也是出于对同事的信任嘛。然后一开始去是感觉氛围挺好的。大家一起唱诗,很开心。

慢慢的,然后就参加一些针对刚来教会的人的一些营会,类似讲道之类的。然后我去参加了。

也是因为前面传道人说,你如果觉得教会好,这个氛围好,于是想留下来,这可以理解。但是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个上面,你应该去追究一下圣经讲的是不是真的。

我觉得有点提醒我。 然后我就开始好好的去认真的去读经,参加教会举办的查经班。后来也是给我传福音的那个姐妹带的一个查经班,大概有十几个姐妹一起,我们差不多都是那一批,在2011年的圣诞节受洗的。

教会一开始有个叫xxxx(此处做了处理)学校,在受洗之前一共有12次课,每个月会有一次,一共一年。针对旧约可能选几卷,新约选几卷书,一共12卷。它会有一个整体的读书计划,按照它来读书,是可以把整本圣经读完。然后会有一些简单的考试。

大概是这样。经过这个学校,我自己读经也开始有一些规范。然后慢慢的有了解了。

像你提问当中问到的,关于如何接受了美门的神学,我是离开之后才开始想这些问题,你知道吗?

但是在我看来,我就一直认为是人出了问题。

[富贵] 可能在你们最开始的这个培训中,其实它是有点类似于初信栽培的那种模式。

[马大] 对,他其实还蛮客观的。每一卷书就是讲它的结构、背景、内容之类的。

我们那个点儿就都是Peter老师在讲,只是后来才换成些其他的传道人,门徒[神学院]毕业了,然后才过来讲的。 对,就是我觉得一直还是挺好的吧。

但是其实那个时候也会有一些问题,现在想起来,会有一些问题。一些感觉好像是像一根根刺儿一样,已经竖出来了。

就比如说,会有一些传道人在讲道的时候,真的会说一些贬低其他教会的话。 有的时候当玩笑一样就过去了,但是你发现好像他们好像都这么说,就尤其是当——我们的第几批人啊?——去“门徒”的时候,你会发现这个调调会有点明显。

弟兄姐妹好像也开始受到影响。

就开始觉得除了美门之外,好像都不如我们一样,就会有这种感觉出来。

但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还挺骄傲的;有的时候也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儿,包括有的时候我那个去参加其他教会一些活动,他们也会有一些比较好的讲座。

他们也分享一些资源。我们去听一些讲座的时候,包括有大的活动的时候,大家肯定会有一起的敬拜、赞美之类。

我当时心里确实会有一些紧张,甚至会有一些抵触,就是会觉得:那这些东西是不是跟美门讲的不一样?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哈。就是会不会跟美门讲的不一样,对。但是当时也会有这样的信心:如果说神不愿意的话,这东西也不会进到我里面来。 慢慢就也会跟大家,就跟外教会的弟兄姊妹有些交流,也会一起尝试一起祷告,慢慢会好一些吧。

但是心里会有那种隐隐的担心,你知道吧。

“一些奇怪的调调”

[富贵] 您是否有跟其他人就说过,表达说你感觉到很多问题?

比方说刚刚您说到的,就是大家有一种好像美门就天下第一啦,就很厉害,就其他都不如我们。

你是否有向你们同一个环境下的,或者你身边的这些朋友们表达过你的想法?

就是你觉得这个事儿好像不太对劲儿,你有表达过类似的一些想法吗?

[马大] 我没有这么表达过,因为当时我在那个环境当中,我始终觉得就把它当成了一种——你说俏皮话吗?——好像有点儿不太适当。 就有点像随便说的一样,但是这个随便说的话,其实对人也产生了影响。 我没有把它正儿八经的当成一种需要去警醒(的迹象),或者说这个特别不好,需要制止的一件事情。我当时没有这个看见。 但是你刚才说的这话,其实提醒了我另外一件事情。

我什么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儿的呢?其实是2016年的时候——我记得非常清楚,因为距离今年正好十年。 是怎么回事儿呢?是那个时候,Peter老师也会来我们这个点儿讲道。

但是很多时候是年轻人,Peter老师带起来的这些年轻人过来讲。我就发现其中有一个人特别明显——其他人也有,但是这个人会特别的明显。

[富贵] 他的明显是指?

[马大] 他的明显就是,他毫不掩饰他的目的。

[富贵] 为什么?我有点没明白?

[马大] 我怎么跟你讲呢?比如说,我们听讲道的时候会有一段经文,然后解释这个文本告诉我们什么,对吧?

就是当时的处境环境怎么样,对现在的人是怎么怎么样的——就这种。

可是你明显的会感觉到。他是带着一定的目的性来讲的,采用这段文本他是有了他自己想要干的事儿。 或者说是他们教牧会开了会,有一件想要推动的事情。 然后希望大家在这件事情上付代价的时候,他们把这个事情带到了讲台上。

我听了那么一次、两次,我觉得特别明显,我就觉得不对劲儿。 然后我就跟我们说。当时我还在那个堂点服事嘛,我就跟我们当时堂点的两个主要的同工把我的感受跟他们说了。

当然他们把我否了,就说:我们听着没有问题。 然后我就开始怀疑我自己——是不是我那个什么了?但是后来就越听还是觉得不对劲儿。就觉得不应该这么讲。

这个大概就是当时发现有问题的时候呢?那个阶段。就是这样。

“家人是我的支持系统”

[富贵] Ok,ok,顺着这话题,有两个延伸问题。

一个就是那些同工,他们是用什么样的理由,或者是什么样的观念去反驳你的?或者说,他们用什么样的概念来否定你的?是不是说,“我们没听出来有问题,所以没有问题,所以你有问题?”

第二个问题是,你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过一些自己安抚,用什么样的观念来调和这种矛盾感。

[马大] 第一个就是他们听了觉得没有问题。他们听了觉得没有问题。

然后第二个问题是这样的。因为2016年的时候,我的家人已经信了。 相当于我除了在教会这样一个团体之外,我在家里面会有这样的一个支持。 我会把我的疑问跟我的家人分享。

对,然后,他们跟我的感受是一样的,哈哈哈。

[富贵] 可能在家庭内部会有一个这样的支持力。

[马大] 对对,家庭内会有这样的支持。怎么说呢? 当我们提这些[问题]出来的时候,我忘了是Peter老师还是谁来着,可能xx老师(此处有处理)那个时候还在,就大概讲了一下,说我们要给年轻的传道人机会嘛。就是要给他们成长的时间。

我也觉得他们可能确实还不太会讲,所以需要时间。 这个想法我当时是有过的,我记得。

[富贵] 所以,对于他的表现——可能稍微对其他教会有一点排斥。或者是为了事工推进,就把它放到了讲道里面——你会觉得他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去历练,也许慢慢就会好一点。

[马大] 嗯。

[富贵] Ok,那么当时你认为在那个环境下,有没有一些具体的教导或者要求,会让你觉得很有压力,或者很愧疚,或者感觉恐惧之类的?有没有这样的一些内容?

无论16年以前,Peter老师他们在这里;还是说在16年以后,逐渐来了些新人。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教导?

[马大] 这个我要跟你实话实说,我基本上是从2018年开始就不怎么听上面的讲道了。 我可能需要跟你解释一下。从2017年,大概可能春节之后的春天(那个时候是xx条例出来之前吗?)我们就开了一次大会,其实教牧会已经决定了,要把超大组分成小小组(此处有处理)。然后呢?我们本来我们本来是有十几个传道人,相当于一个传道人可能负责一个点儿。 然后Peter老师可能是在每个点轮流分享——可能细节上会有一些差异。

分成了这样的小堂点之后,讲道就成为一个问题了——你原来只有很少个点,现在可能分成了很多很多个了(此处有处理) 怎么保证讲道的[一致、质量]问题呢? 当时大会上,我提出了这个问题。 还记得Peter老师当时说,会有教牧把讲道大纲列出来,然后再分给各小点的负责人(此处有处理) 然后他们来讲就不会讲错嘛—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 但是这个过程应该就只持续了彼得前书这一卷书。

彼得后书讲没讲,我不太记得了,反正大概只有这几个月的时间是这样操作的。 然后——后面就全部变成视频了。

但是就看视频,你知道吗?这个视频让我真的很恼火。

我曾经跟一起的弟兄姐妹坦白地说,看视频对我来说就像吃外卖一样。 而且有的时候那个外卖都放了冰箱好几天了,拿出来还得再热一遍,继续吃,让我难以下咽。 至于录好的视频,一开始还是Peter老师讲的,后来就变成其他几个年轻的教牧讲。 我不排除他们当中有人确实很认真的在准备——有人讲的还可以。但是,后来慢慢的就越来越应付了。就是开始拿营会讲的视频分成几段儿逐日播放。

遇到节期,新年、圣诞节、复活节或者圣诞周,讲道大部分都是重复的。每年的新年证道都是那一篇。 你可以去求证一下,我印象当中是这样的。 因为后来其实我不太怎么听了。

基本上从2017年下半年,反正从2018年开始吧,基本上我就不太怎么去听他台上讲什么了。 在这个过程当中的小点儿,也会分分合合。 大概从一开始的若干个可能变成了更少的若干个。后期随着人的流失,尤其是后来——牧师们都一起去了印尼——会更少。

我可能不太有恐惧的感觉。 我觉得就是有压力。就比如说听讲道这个事情会让我觉得难以接受。其实。每次讲道前,我和家人们都恳切祷告,希望能听进去。但真的听不下去。

然后我就不听了嘛。然后我和几个姊妹可能就坐在那里,上面放他的视频,我们在下边儿可能就是读经,或者是把今天的经文自己想一想——默想一下,读一读,有的时候实在听不下去就睡一觉。 分享的时候我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分享。小组分享的时候,我的见解会不太一样,但大家都期待一样。其实我能理解,这个时候我们那个点儿负责的弟兄也不想弄得太僵,因为确实当时我们也实际也不能做什么。

“他们为我们抵住了风暴,我们没被卷入其中”

[富贵] 这里是说他跟那个核心牧师之间的关系吗?还是什么。

[马大] 就是他不想把核心牧师和我们弟兄姐妹(弄僵,笔者据上下文补)。就是他其实想在中间(调解,笔者补)。 美门之所以现在还能撑下来,我觉得中间的这些人其实起了很大的作用,他们中一部分人会抵住上面的压力,会弹回去很多。

就比如说推动大家去印尼这件事情,有很多弟兄姊妹可能没有参与,而且不知道,就是因为从中间人这一层就给他挡住了。 但是也有一些中间人会很推这件事情。

对,是有这样的情况。 而且到现在,我也认为美门还是有很多人真心为祂摆上。就是很好的弟兄姐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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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富贵] 确实,我听说有人担起大梁,然后做了一些事情,因此情况有所好转。

[马大] 对。然后,像你说的,有一些我可能感受到的压力。

就比如说,如果有一些事工推到我这来,我是可以直接拒掉的。他想让我做些什么事情,我不愿意,我就会直接拒绝掉。 可能因为我是80后,我的年纪在教会当中算比较大一点,我以前也工作过。所以有一些我觉得不太合理的事情,我不能接受的话,我会拒绝。包括比我年纪大一些的弟兄姐妹,有些可能跟我年纪相仿的,当教会推动一些事工,比如说什么xxx团契还有什么xxxx的时候,有的弟兄姐妹会直接说:“你不用想拉我过去洗脑了,我不会去了。”

就是会直接有这样的拒绝。

[富贵] 这么直接吗?

[马大] 对,会这么直接,就当着大家的面直接说的。

但是也会有人非常的跟。就是有人拒绝,也有人跟。

所以跟你说我在这里面,其实我的感受会很复杂。 我只能通过我自己的角度,非常个人化的分享。

[富贵] 没问题,我觉得没什么,我觉得每个人回顾这件事情的时候,都会有自己的角度,都会有不同。

把大家的角度放在一起,整个事情的全貌可能更加清晰。

[马大] 嗯。

“mm的调调就是不关注具体的生活。”

[富贵] 那么,当时并没有人强推着你做一些违背直觉,或者违背你个人意愿的事情——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。

[马大] 对。

[富贵] 在这个过程中,牧师怎么去处理信徒生活中的一些压力或者是困境呢?

在这种处理上,我们知道美门会有一些福音确认之类的动作。 你在困境中,他给你的这些神学是会减轻你的这种痛苦,还是说反而让你觉得“越确认越痛苦”,或者更加难受?

[马大] 我分两方面回答你,先说那个福音认信。

[富贵] 好的。

[马大] 我是读过那个一年神学班的,你可能听说过。我是第X届的。

我比较早,因为那是很早的事了。 我跟你讲,我的福音认信——基本上每年都会来一轮嘛——我都没有改过。 可能我自己不是太接受这个东西,我也不管你,但是我在这儿嘛,你让我写我就写。 我们几个家人都是一样的,电脑里存一份儿,需要的时候打出来就可以了。 你说这是混吗?反正反正也就是这么混了。 因为你认信的时候,其实有点像是把你的心抛出来,然后让别人来审视一下那种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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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愿意,但是我也不审判别人。 反正就是我能安慰别人的时候我就安慰别人,当别人被其他人攻击的时候,我们也会保护一下。 对,就我所在的这个环境,就是我们当时的那个环境里面其实还好。

然后说第二个,我就跟你讲吧。 不只是我,就是所有的弟兄姊妹——基本上是所有的人吧。就我周围认识的所有美门的弟兄姐妹,当我们在生活当中遇到了什么难处, 婚姻当中遇到什么问题,其实是没有人关心的。 没有人管,没有人关心你这个事情,没有人关心你的工作,关心你的婚姻,你离不离婚——你别离,你离了反正你就不对。大概就是这种。 反正只会这种抡棒子,抡道理。 Peter老师和师母可能会对姐妹们婚姻上会更关注一些。这个确实是。

但是你说像其他的牧师来解决这个问题,他们没有那个智慧,也没有那个能力,也没有那个耐心。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。大家可能尝试相信过他们,但是最终其实都挺不好的。后来也不会有人再跟他们聊这个问题了。

[富贵] 我听这个意思,好像至少是你所在的这个点儿出了一点状况,可能教牧系统在这里有点儿失灵了——一方面他们本身讲的内容不太充分,下面的人也不一定那么关注。 另外就是在信徒具体的生活中,他也没有特别的去维护,或者是去——

[马大] 没有没有,美门的调调就是不关注具体的生活。或者提供一些什么。美门的调调就是不关注具体的生活。

不关注具体的生活,只关注福音。

[富贵] Okay,他们这种关注福音,推动这个福音的话,他们没有去聊关于怎么在生活中去做点什么?难道说他们的福音是只由远方的推动吗?还是怎样的。

[马大] 我这么跟你讲啊,就是刚才我不是提到过有一个查经吗。 那个叫新生命一,后来还有新生命二。大概就是更推进一点儿的,就让你的生命能够经得起。这其实也是一个建造的过程吧,也还挺好的。

后来,Peter老师一直说他要写那个“基督徒的生活”。 就类似说要把这个弄下来,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见到。 说这话得有十几年了,相当于他应该是从14-15年,我们就听过这个话,但是一直也没有[后续]。 就是大家在在推动为福音而活的时候,可能就是读经。对,读经-祷告-传福音。

[富贵] 就是参与施工。 就是非常局限的一些内容——我们不会对生活,对其他方面有更多的一些?

[马大] 对对对。你说要什么彼此相爱呀,什么丈夫爱妻子呀——妻子顺服丈夫。哎,反正如果去听过他们婚礼的分享,你就能知道,就是哎呀真的是——要强忍着才能听下来的那种。

[富贵] Ok, ok。我还有额外的一个问题,就是关于这个福音认信,具体是什么形式。我目前听说的一个形式就是每隔一年一次或者两次,会有一个从教牧层从最核心到边缘的的传道人,然后最后到每个点儿——直到每个人的认信。会有这么一个波纹一样的过程,那它具体是怎么去做的,怎么才能进行一个福音的认信?这是怎么去弄呢?

[马大] 他就是会规定一个字数——具体字数其实我不太记得了。 可能你要先就描述一下福音是什么。

就是你认信的福音是什么?

大概的解释一下福音的内容。就比如你说,福音肯定是一个什么什么,关于什么什么的,什么样的好消息,然后解释一下,比如说里面的关键的信息,比如说替代性救赎啊,个人的回应啊,就大概就这些内容。

[富贵] Okay,基本上就是你对福音的认识,然后更深刻的一些就是关于福音这个词你是怎么理解的,你要做出一些什么样的的回应……是吧?

[马大] 嗯,差不多就是这样。

[富贵] Okay。你在美门的这个过程中,你有感到自己受伤害的时候嘛?

[马大] 有。

[富贵] 那是什么样的呢?

[马大] 我说两个事情吧,然后一个事情呢,其实也有十年了,是2016年的时候。 这件事情跟便雅悯老师有关。当时我认为他做了一件特别不合适的事情。 然后他不承认,然后我就跟Peter老师和师母说了。当时他们以一种很随便的方式就把我给打发了。

[富贵] 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随便?就是“啊,他有他有错,你有错,那样都有错,回去吧”,这样吗?

[马大] 倒还不是。他们意思是,就算他错了,他也是情有可原的,就大概是这种态度。

[富贵] 就算便雅悯有一个事情做错了,那他也是情有可原的?

[马大] 嗯。对。有的时候我也很糊涂,究竟是人性的问题,还是神学的问题。

[富贵] 可能有的时候二者兼有。

[马大] 对对,我会觉得挺那个什么的。我觉得这个怎么会这样呢?其实当时有点想找他们质问去了。

后来觉得,哎,我都已经这样了,我觉得他们也不会改了,我还是自求保命,先走为上。

[富贵] 在这个过程中,你受了伤害,你比如说拿刚刚Peter老师对便雅悯的维护为例。 你如果带回到自己的身边,去你身边的朋友们,就这些基督徒们,他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反应?你有跟他们去聊过这些事吗?

[马大] 没有。这件事情。其实当时我们自己家人当时都在场,就我们自己其实就把这些事情消化了。这件事情我们其他人是不知道的。 估计你现在问Peter老师夫妇,估计他们可能都不记得这件事情。

[富贵] 那如果说发现了一些问题的时候,你们在美门内部有没有向上反馈的渠道——就是我去找谁说这个问题?还是说怎样。

[马大] 其实是有的。你也可以去说,可以去聊。比如说,如果你就是平信徒,就普通的在小组里面聚会的弟兄姐妹。 就可以跟你的组长啊,跟你的那个社长去聊。因为我是在这混了好多年的了嘛,所以我有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我就直接去找牧师去说的。 也有几个比较相熟的牧师。 有的时候一聊其实都能聊一天。 下午去找他们吃个饭,一直能聊到夜里一两点也是有的。 包括找师母他们聊,也是能聊很久很久的。 其实好多细节上的问题慢慢就会暴露出来。就比如说,敬拜的这个例子我记得非常清楚。我跟师母他们反映过几回。之前那个XXX,他是做过关于敬拜的整个流程。 但是分了之后,大家的敬拜就带的非常随意。就一篇敬拜下来,你会发现,带领敬拜的弟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念歌词,就把歌词念一遍,然后再跟大家一起唱。

但实际上它没有办法把人的心安静下来,带到神面前去。 这种就好像把讲道弄得像讲座的感觉。 除了跟主持一样,就不像带领敬拜的人该有的状态。 然后他们就会说,哎呀,没办法呀,教会有这样的困难呀——可是他们有时间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情。可能,对此也不重视。

[富贵] Ok,那你会有一种为了整体利益,就必须牺牲个人感受——有这种的压力吗? 因为我自己听有朋友就讲过,他说他离开之前跟人聊过说,我对什么方面有一些不好的感受,最后得出的一个回应是——感受是属肉体的——他们就是给出这种回答。

[马大] 是的,是的,是的。

[富贵] 所以我好奇,你会有这样的有这样的感受吗?

[马大] 整个外在的氛围,我只能说,就是这样的。但是在我个人而言,我是不接受这个的。我觉得我的感受很重要,所以可能我的头发还掉的比较少,哈哈哈。

“他们没有道歉,也不会改,因此我们决定离开”

[富贵] Okay,那最后是什么促使你离开这里?毕竟不仅仅是你,你的家人们也在这里。它至少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决定了。是什么促使你最终决定离开?

[马大] 嗯。决定离开。 我先说一个前兆。就是我的家属是在这间教会结婚的,她对象是我们家很熟悉也很信任的弟兄介绍的。男方呢,也是信很多年了,但他不是美门信的。 然后我不是从2018年左右开始我们就不怎么听了嘛。

然后我们就把我们的感受跟男方说了。 小伙子觉得——没有问题啊!然后我们就看着他说:你肯定没有好好听讲道。(整理到这里,笔者忍不住笑一下。) 然后我们就让他好好听——怎么好好听呢,让他去做笔记。

哎,他还蛮认真的,就开始做笔记了。 然后就开始写几点几分开始打招呼,几点几分开始读书,几点几分开始祷告,几点几分讲了一个什么笑话,几点几分用了个什么例子。

然后他就开始这样记。他就发现——确实没有喂养什么东西,我们好像都是在一种以前接受过的,就是在没有分之前以前接受过的一些这种教导。 其实我还是比较认可Peter老师15年之前的内容。我觉得还是之前可能吃的有点好,营养多一点儿,然后撑到现在。

对,然后就是这个小伙子,他也发现了。然后开始去聊的,也试图做一些改变嘛。但是你会发现,其实没有啥用的。

这是一个前兆。

然后呢,促使我们离开,有两件事情。

一件事情其实就是那次我说的2022年,大概8、9月份那次营会。 参加的全部都是同工,大家都很熟悉。就有点儿那种坐在巴比伦河边,追想往事就哭了的那种感受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一间教会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但是那次营会给我的感受呢,我是觉得这些人不会改的。现在他们当中现在有人悔改了哈,但当时我是一点希望也看不到,我觉得我憋不下去了,我不能长期这样子不听道。

就这样子混着这么呆着,然后什么都做不了,我有点儿受不了,我觉得干脆走吧。

另一件事情,让我决定要走。

就是我在的点儿。经过多次分合之后,来了一个家庭。其实我们之前也是认识的,只是他之前比较远,然后现在因为工作搬家,结婚什么的,搬到我们附近来了才过来的。 然后呢,他带了一次敬拜。

你知道,就是那种好久之前在我以前的那个点儿那种感觉。 就是前面带领敬拜的弟兄真的是像祭司一样的那种感觉。

就那次啊,我真的是好久没有在敬拜当中有那种释放,或者是感动了。 当然它后面就可能大概隔一两月,他还会带一次嘛。 后来我就想,就是我为什么不能体验跟神的这种很甘甜很敞开的交通呢?

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这么拧巴这么别扭,让我自己生命这么受亏损呢? 我说我人生就这么多年,我还想趁着能动弹的时候干点啥呢。 我觉得后来就相当于是一件好事,一件坏事,促使了我们最后决定。 一家人也很齐心,我们就决定离开了。

对,就这三个事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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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富贵] Ok,我有点好奇的是2022年的时候,为什么会要求全体的教牧同工做出反省或者道歉?因为据我所知,美门的美村事件好像还要晚一些——至少在2022年的时候还好像还好。是什么事件导致了有这么一个动作的?

[马大] 其实在开始——你应该听说过美门的宣教事工吧?

[富贵] 是有的,而且很注重。

[马大] 对,对,很注重。其实在宣教事工上我们投入了很大的精力,物力,财力。很多的教牧/神学生都去新的点儿,然后去服事。但是其他人就都不管了——真的是不管了,就不管这些人死活,也不管这些人吃不吃得好,吃不吃得饱——就都不管了。然后真的是有点儿怨声载道了。 然后我还听说一件事情,说是也有人告到“门徒”去了——但这个我没有经过查证哈,这只是听说的。

[富贵] Ok.

[马大] 对,但是我觉得他们的道歉非常的不真诚。他们不会说对不起。他们就整个跳转大旗直奔印尼而去。

[富贵] 那他们在这次大会上没有给出一个结论吗?还是说——

[马大] 没有,没有,没有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其实就是稀里糊涂的一个营会。说道歉也没有道歉,就什么什么调调都没有,就是那种稀里糊涂的,就想再混过去的那种。没有,就是不真诚,也不真实。

“挣扎与矛盾在我里面翻腾,直到我离开很久依然如此”

[富贵] 也不真诚也不真实。Ok。那在离开之后。你会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嘛?

无论信仰观,生活方式,或者说跟其他人的关系上——会有一些变化吗?

[马大] 我离开之后,我们一家人吧,基本上有两年的时间一直比较难。头两年特别难。

[富贵] 为什么会比较难?

[马大] 怎么难呢?我先给你解释一下。就是我们到现在这间教会,也是我们在美门的一个牧师推荐的。其实这是我们出来美门之后到的第二间。 因为第一间也是别人推荐的,但是我发现他们也是看视频,虽然是真人讲的吧,但是也是视频。我不太能接受。

[富贵] Okay

[马大] 然后就到了这边。然后呢,他们这边是其实是姐妹带敬拜,跟我之前在美门接触到的其实有很大的反差。

很多不一样,然后解经讲道什么的——各方面,其实有很多不一样。我们一家人来了第一次其实还是会有点紧张,怕那里有一些不太好的地方呀,或者是——反正就会有很多种担心吧。

但那次我们一家人来了之后,大家都觉得蛮好的。敬拜也好,分享也好,我觉得都是我们可以接受的。然后第二次我们就决定留下来。

然后呢,我们的痛苦就开始了。 是怎么开始的呢?就是牧师在前面分享的时候,我的里面就会反出来美门的那个道理。然后我又反驳回去——你能理解我这种感受吗?

就是我,虽然那几年……

[富贵] 就是两种体系冲突?

[马大] 对,虽然后面那几年我没有怎么听,但是我深受那个东西的影响。但我知道我这个是不对的,我要我听听上面那个讲的,对付我里面的这个。

但是这种张力,你知道吗?很强的,你知道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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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真是折磨了我很长时间,至少得有一年半、两年的时间。 然后我们有一个朋友,他以前是xx村的(有处理,为与曾经与mm高度同源的某会,体系相似,激进程度稍逊),后来也离开了。然后呢,他也知道我们离开了,然后就邀我们一起去他们家吃火锅,聊这些问题。

聊聊聊,就过年的时候。大年初二,我还记得特别清楚。

然后聊完了之后,哎,我还挺好的。 就还挺好的,我们一家人都去了,我的其中几个家人(有处理)都一起去了。 就是他会从一些神学的角度[分析],因为当时我们都没有太思考这些问题。 他平时也比较爱读书,他之前其实也很受Peter老师和便雅悯老师看重。但是他就没理他们,然后就还挺好的。

然后再过了一年,也是过年的时候,我发现我这一年过得还是很痛苦,然后我就又去找他聊了。

然后他说,你们这个还是需要时间的——就是我以为我没事儿,但实际上我还是有很多事儿的。 但你说具体是什么事儿呢?一个是这个讲台分享的问题,我真的是需要去调整。需要调整。

我觉得可能你说里面是逻辑的问题吗?是思考方式的问题吗。 我觉得我可能不能很准确的表达出来,因为有的时候,当时那个东西就是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
但是我又能判断这个东西不对,那个讲的才是对的——可是它还是会在我里面不停的翻腾。就是这种。 然后呢?再加上以前被一些事工——其实我也干了很多事儿。就做很多事情嘛,真的是做很多事情——然后一下到了一个新的教会就也没有服事嘛。其实这个牧师还蛮信任我们从美门出来的人的。以后给我们一些服事。

但是其实这些教会很小。跟以前的教会比,你一下子就有很大的落差。有很多事儿就没做了。 而且也会觉得,以前传福我觉得还挺好的,现在好像停工,停下来,就好像上帝不用你了一样。 就被一个好像离心机给甩出来的那种感受。 我觉得手脚都……

[富贵] 觉得边缘了。

[马大] 对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种。就是:我还能干什么?我还能为他干什么? 就大概就是这种,你懂了吗?所以你可以理解。 我觉得应该不会只有我一人有这种感受。 大概就是心里会很慌,不踏实。 但是还好,我觉得一直在这间教会里面吧。然后牧师也经常找我们聊。

[富贵] 理解,理解。

[马大] 他也很了解,因为他也是门徒出来的,他也听过Peter老师的讲道。然后其实很多人都预测了美门会出现什么问题,就是比较成熟的一些牧师,在这边。

也是跟这里的弟兄姐妹之间慢慢建立起关系了。我们一家人,然后也比较稳定。我的其他家人也在这里受了洗。 后来去跟我们那个离开xx村的朋友——就刚才提到的那个——过年去找他聊。

他也说,你们不要着急,神的计划,不会因为你们耽误的。 你们就休息吧,就是就休息吧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 你放松一下,因为你已经从那个氛围当中出来了,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比较缓慢的,慢慢的,一点点的,这样的——你说切割也好吧,或者说,我慢慢把那些填上也好——需要时间。

他说,两年的时间可能不够啊,也可能三四年。

啊,我觉得我觉得我今年已经好很多了,哈哈哈。

[富贵] 感谢示,感谢神。

[马大] 嗯。

回到过去,你的决策会有什么改变吗?

[富贵] 那假设让你回到过去,就回到自己还在美门的那很长的一个阶段,假设你能见到自己,你会跟自己去说什么吗?或者说有没有什么想告诉她的?

[马大] 我想一想。

[富贵] 好的。

[马大] 嗯(沉默了一小会儿)

[马大] 我觉得我会跟她说,别碍于那些面子,跟牧师们都直说,每一个人都直说,不管是用写信的方式,还是面对面的方式。

都直接当面指出来。全部都指出来,不管他们听不听。

其实我还是会有点后悔,当时没有很直接,甚至是公开的,不要面子的,也不要不管他们的面子的,直接的指出来。不要被所谓的同质性和教会的合一辖制住。

[富贵] 原来如此。 你认为就是一个健康的这种社群,它应该是一个什么什么样子的? 就是对于你来说。这个我们不要求政治正确啊,或者是怎么,就是“你觉得”,怎么样的这个社群才会是一种健康的状态?

[马大] 嗯。你看啊,就是在我们xx年分成小小组的时候,Peter老师说过这样的话。

他说,我们之前在一个大的——就七八十人,百十来人——集体当中的时候呢,其实我们很难照顾到个体,但是如果我们分成这种小的之后呢,其实大家的关系会更亲密。

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。分成小的之后,其实反而大家之间很冷漠了。 就是没有了。我不知道是因为分了小了,还是因为的教导的问题哈。 但是实际上确实是这样的。

像你说什么样是一个健康的社群,我觉得就是,人和人之间还是要有交往的。 就比如说分享这个事情,你拿视频来是不行的。 讲道是需要有这种面对面,这种实际的关心,实际的邻里的交通的。 你经常的为一个人祷告,你们见面的时候就是会有那种熟悉感,和那种里面的那种亲切的。 这个不是用其他任何很厉害的神学知识可以替代的,这个是无法替代的。 Peter老师他自己说过,他对于人际交往上——包括师母也说过——就是他们对这种人际交往就是很弱。 他们不太会处理关系上面的这种事情,所以他们就不花精力在这个上面,就花精力在教导上面。 这是他们自己说过的。 但是我觉得可能,他们可能是怕暴露自己的一些弱点吗?或者是不会处理一些冲突?我不知道哈。 但我觉得如果一个社群可以健康的走下去,就有点像那个健康教会九标志一样。 我觉得可能它是需要有一个人和人之间这样的交往吧。这种沟通。

而且是需要有一个这样的规范的。这种规范是大家约定俗成去遵守的。 而且最好可以——如果再说的再高一点,就是他能有一个自我纠错的一个体系。

[富贵] Okay,最后一个问题就是,你希望通过我们这次采访,让更多的人了解到,还有哪些被忽视的真相?

到目前为止雅妮已经说了很多,从你的视角的话,还会有哪些可能被忽视的事情,同大家说?

[马大] 嗯。

我觉得就是整个事情发展到现在哈,其实已经把个人和教会混在一起了。这个其实是一件就是比较麻烦的事情。 有一些事情,我是希望有一些人可以出来说一些;有一些呢,是一些教会层面的决定,可以出来说一些的,我觉得可能澄清一些事情其实挺重要的。

然后呢其实怎么说呢? 我觉得就是教会里面这种隐隐的权威,这种压力,其实对人的控制还蛮强的。虽然有的时候,在当时,可能我们觉得我很强,我很刚硬,我不会受这个影响,但是其实还是会有的。

当我们就是一旦发现有这种苗头的时候,那大家应该怎么办呢?

[富贵] 对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问题了,是这样的。很值得思考。

[富贵] 好的,我这边的话,我采访的问题就先到这里,我先关闭录制了。

[马大] 好的好的。

[富贵] 谢谢你,谢谢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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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者/富贵

受访者/马大

图/肖申克的救赎

编辑:消深刻的旧书